刚入正月,陆氏就盼星星盼月亮的数着日子等着大女儿跟女婿俩人回娘家,哪知道却等来了大女婿一个人带着礼登门,还带来了一个令陆氏既高兴又担忧的消息,宋明蔷有了身子,但却孕吐的厉害吃啥吐啥,只能哪都不去的在家养着,连新年都没敢乘马车回娘家,陆氏头一次有了孙辈自是高兴的不行,不过一听说女儿身子不适又担心的很,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干脆随女婿回家看看,明月很久没见着自家大姐自是也跟着去了。
顾衡本是跟明月约好了初四去戏班子看年戏的,结果明月走亲戚去了缺了伴,顾玉珠见状就想陪她一起去,顾衡知道顾玉珠跟顾栋一样也不爱看戏,不爱看的话坐在那一两个时辰实在是煎熬,遂拒绝她的陪同,把自己裹严实了一个人去了戏园子。
平远镇上只有一家戏园子,年节期间据说有几十场各式各样的戏轮着唱,一天排四场引了不少人来看,顾衡是吃过晌饭去的,戏堂门口有个小伙计收银钱,一人二十文,顾衡付了钱走进去发现戏堂里已经坐了老老少少不少人,她找个女眷多的地儿坐下来。
戏台上已经站着俩丫鬟打扮的姑娘在唱了,她瞄了眼边上的戏牌子,正唱的这一出叫双灯记,曲调很像是昆曲,但唱的词却白话的多,因为不是从头听的,她有些听不明白唱的什么故事,好在不一会这一出就唱完了,接下来就有人换了戏牌子,戏名叫蝶寻儿。
新上台的是一打扮成妇人模样的女子,这女子一上台,台下就一片喝彩,顾衡看着这女子眼熟,仔细回忆了番才想起来这人她见过,刚到平远的时候,明月带她跟顾栋去街口看过戏,当时台上唱戏的就是这女子,台下有人喊四娘,顾衡也想起来了,这女子名叫常四娘。
常四娘长得美,扮相也好,一开口就博得满堂彩,顾衡沉下心仔细听,唱的是一个丢了儿子的妇人到处寻找自己儿子的故事,妇人独自上路,翻山越岭乘舟渡水,历经千辛万苦寻儿不得,然后感动上苍,派神仙相助,让妇人化为蝴蝶继续寻找....
常四娘一唱三叹娓娓道来,顾衡却越听越不对劲,这明明是年节,为什么唱这么悲苦的戏,台上唱的情深台下听得入迷,她却再坐不住,干脆起身出了戏园子。
看门的伙计看到她出来,一脸诧异的问她,“姑娘,您不听完啊,还有一会就唱到找到儿子了啊”
她摇摇头,径直往街道上走去。
街道上还是很热闹,有小贩的叫卖声,行人的交谈声,她疾步往前走,可是越走眼前人越多,她小跑了两步拐到街边的一个巷子里,眼泪再也没忍住掉下来。
原来戏的结局是好的,妇人有神仙相助,最终还是找到了自己的孩子,可她另一个世界的妈妈该怎么办呢。
巷子里有风,吹的她愈发冷,她捂着嘴泪如雨下。
“顾姑娘”巷口有人叫她。
顾衡一愣,忙止住哭泣背过身去,她听出来是陆回,却不敢回头。
身后人走近两步,迟疑的问,“你,没事吧”
顾衡摇摇头,“我没事。”
面前的人声音哽咽的明显,陆回怔住,刚刚在路上看见她,不自主的跟着她进了戏园子,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她在看戏,他偷偷看她,戏还没唱完就看见她跑出来,追出来就看到她一个人躲进巷子里....哭
顾衡此刻根本没心思跟身后的人寒暄,擦擦眼泪就往巷外走,却被身后的人一把抓住胳膊,她皱眉望过去。
陆回看到她的眼睛更为惊讶,听戏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这一会儿的功夫怎么哭成这样,遂问道,“为何哭”
顾衡用力挣了两下未挣开,有点来火,“关你什么事啊,放开”
陆回闻言愣了下,到底放开手。
顾衡赶紧跑开,在街上站了一会她意识到这样红着眼睛回去不大好,幸好带了铺子的钥匙,遂改变方向往糕点铺子走,一转头她就看到了跟在她身后的陆回。
她停下脚步,看向不远处的人。
陆回见她回头发现自己也丝毫未惊慌,干脆走上前去。
顾衡皱起眉头质问,“你跟着我干嘛”
陆回望着她不答,却牵起嘴角从身后拿出两串糖葫芦递过来,“姑娘曾请我喝甜羹,我请姑娘吃糖葫芦如何”
顾衡无言,这是把她当小孩哄了,她犹豫片刻把糖葫芦接过来,开口,“谢谢了”遂转身往铺子里走去。
陆回依旧亦步亦趋,且光明正大的跟着她到了糕点铺子。
顾衡无奈,看向跟着她的人,“陆大哥不能当没看到吗我这么大的人哭一哭不是挺正常的吗”
“我什么都没看到啊”陆回一脸无辜。
“那你跟着我干嘛”
“我买了两串糖葫芦,那是给我们一人一串的。”
顾衡哑口无言,看看手中的糖葫芦,又看看对面的人,呼出一口气又递回一串给他。
被陆回一通搅和,顾衡也不那么难受了,干脆开了铺门,找了两个鸡蛋敷眼睛。
陆回跟着走进来,看见她拿两个鸡蛋在眼睛上揉,忍不住失笑,遂意识到眼前的人还伤心着呢,又把笑意憋下来。
顾衡冷哼一声,“你是在笑我哭呢,还是在笑我敷眼睛啊”
陆回正了正色,到底还是没忍住问道,“姑娘方才到底是为什么哭啊我留意到姑娘是从戏园子里出来的,难不成戏园子里有人欺负你”
“我看戏感动的”顾衡也不再跟他装着了,“戏里唱的太可怜了,我听的入迷,一时悲从中来”
陆回面有疑惑,“蝶寻儿”
顾衡闻言愣住,看向陆回,“你刚刚也在戏园子里你早就看到我了是不是”
陆回怔了下点头,“我方才也在看戏。”
可能是因为自己最狼狈的样子都让这人看到了,顾衡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对他装模作样客客气气的了,觉得眼睛揉的差不多了,就起身赶人,“我要关铺门回去了,陆大哥你也回去吧。”
陆回闻言苦笑了声,干脆的起身,“那我告辞了。”转身往铺外走了两步又回身道,“再过些日子就是翰林的邀学会了,如果顾栋确定要来翰林,可以留意着告示,到时候日子定了来参加。”
顾衡没料到他提起这个,刚刚才把人给赶出去,这会儿人家还提醒你翰林考学的事,一时有些赧然,略带尴尬的点点头,“多谢陆大哥提醒。”
等陆回走了,顾衡又从外墙上抓了把雪在眼睛上擦擦,这才回了宋家小院,好在顾玉珠他们并未觉得异样,还问她戏好不好看,她大概讲了两句说不太好看给搪塞了过去。
正月初五顾记糕点铺子重新开张,刚开张就有人上门定福包,因为暂时还没有牛乳,顾衡老实跟客人解释了一番,推了几个单子。
顾玉珠叹气,“以前没牛乳的时候不觉得,自打用牛乳做福包后,现在没牛乳还真做不出来那个味”想想又不甘心的跟顾衡抱怨,“你说这邓家怎么就这么贪小便宜呢。”
顾衡安慰她,“姑母,又不是只有他一家做牛乳,我们再从别家买就好了。”
“可我也没听说附近还有哪家养牛啊”顾玉珠皱眉,“再说即便是有养牛的,养一头两头的到底还是不中用啊。”
顾衡掏出宋明为给她的协议递给顾玉珠,“姑母,你看看这个,卢家村就有养牛的,而且他们也愿意每日给我们送到铺子里来。”
顾玉珠接过去看过,一脸惊讶,“这是哪来的,你怎么知道卢家村有人养牛啊”
“宋二哥给我的,”顾衡解释,“他还说抽个日子带我们去卢家村看看呢。”
顾玉珠心喜,“明为这孩子还真是有头路啊,那赶紧托他带着去看看啊,这不是越快越好吗”迟疑了下看向顾衡,“要不就让他带你去吧,我在家看铺子,有你去看就行了,反正你比我懂。”
顾衡愣了下,摇摇头,“姑母,还是抽个日子我们一起去吧,还要签契约呢,我一个人别漏了什么。”
顾玉珠闻言怔了怔,朝顾衡望了望,到底还是点点头,“那行,我跟你一块去。”
顾衡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带上顾玉珠,她只是下意识的不想跟宋明为独处,说实话宋明为大年三十给她带个契约回来,有点把她吓到了,如果宋明为不是顺便去的卢家村,而是在大年三十特意去找的牛乳,那宋明为对她就有点过分的好了,现在的她还不想去接受那种好,可是如果拒绝的话又有点此地无银了,保持些距离是眼下唯一能做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