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梁薇起身时,天刚亮。
早膳送到了房里,当谷梁薇准备好一切来到大门外时,韩昀已在马车上等候多时。
“我来迟了。”颔首歉意道。她没想到韩昀会这么早。
韩昀只是居高临下的看了谷梁薇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谷梁薇咬了咬唇,在丫鬟的搀扶下爬上马车。挪坐到韩昀身旁,韩昀却似毫无察觉般继续看着手中的奏章。今日的马车内被摆置成了书房的模样。车内摆了一张小巧的案几,案几上还摆了笔墨。案几是红木雕纹所做,木质紧实小小一张分量极沉,放在车厢内很是稳实,即便马车疾奔也不会晃翻案几。
帘子放下,马车缓缓行驶。谷梁薇侧头看着韩昀。淡漠的眉眼、□□的鼻梁、微薄的唇……在心里一点点描画这张熟悉的面容,谷梁薇心里埋怨老天残忍,这样俊逸出尘的人却有着那般不为人知的内伤。当真可气可叹。
“咚”
奏章合上被掷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韩昀侧头看向饶了自己心神的人。他就是不愿面对她才将政务搬上了马车,却还是失败了。似乎在面对她时,他总是挫败。
无奈地叹了口气,韩昀开口道:“想说什么,就说吧。”
“你不生气了吗?”谷梁薇看着韩昀的脸色,小心翼翼的问道。多日不见,不知道韩昀的心情好点了没。她本想装作若无其事让往事随风,却在面对韩昀时忍不住将心里话问了出来。
看着面前眼神明亮纯净的谷梁薇,韩昀抬手揉了揉眉心。连着数日的忙碌让他无暇分心去想新婚之夜发生的事。他以为当那些记忆再度被翻出的时候他会很愤怒,可事实上他只是有些疲惫。面对谷梁薇时,他不仅屡屡挫败,连怒意都难以维持。难怪谢清总叨念他会被她害死。
“你是想要这个吧。”
伸手从怀中摸出一物,韩昀冷冷道:“收好,别再让我看见。”
谷梁薇茫然的接过韩昀递过来的东西,温润的玉佩上还带着韩昀的体温。
“咦,你送我……不对,这是丰王的玉佩,怎么在你这?”谷梁薇反复检查着手上的玉佩,是丰王给她的那个没错。疑惑地看向韩昀,难道丰王也给了他一个?
韩昀听言眸光微闪。
“我记得扔盒子里了,你……”本想问韩昀是不是动她东西了。话语在对上韩昀面容的瞬间自动消音。韩相大人光风霁月,怎么会做那种小人行径。
“你不知道?”韩昀皱眉问道。
“知道什么?”谷梁薇不解反问。
韩昀却没有回答,复而又看起案几上的奏章。
谷梁薇见状知问不出什么,只好将玉佩收进荷包,决意回去问问清桃。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韩昀此刻的气息比她刚上马车时柔和了许多。
接下来的行程不敢再盯着韩昀发呆,谷梁薇窝靠在车厢上,眯眼打盹。
马车匀速前行着,就在她快要与周公谈天时。只听“吁~”的一声长啸,马车猛地一阵摇晃。车厢外传来支架歪倒东西破碎的声音。
谷梁薇本是倚着车厢,被这猛然一颠,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向前栽去。
眼见头就要磕向,谷梁薇闭了眼,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传来。抱着晕乎的脑袋抬头,才发现原来是韩昀反应迅捷地将手垫在了她和桌子中间。
“你没事吧?”谷梁薇担心的抓起韩昀的手,反复检查。
韩昀却是将手猛然抽回。有些不自然的侧倾,对马车外问道:“出了何事?”
“禀大人,刚才有一辆速度极快的马车从街上奔过。属下避让不及,这才让大人、夫人受惊……”驾车的护卫翻身落地,跪在地上请罪道。
有护卫出手将对方马车拦了下来。
双方打了照面才知对方是安平世子的车驾。
“大人,是安平世子。世子约是昨夜喝高了酒,手下的人急着送他回府,失了分寸,这才冲撞了大人。”赵修站在车外禀报道。
听见安平世子,谷梁薇赶忙打起了精神。竖耳一听,只见车外传来隐隐约约的叫嚷……
“都说千春园的香海棠色艺双绝让韩……都……我看……比、比醉梦楼的姑娘差远了……红伶……爷的心肝……”
胡言乱语听得谷梁薇脸色发烫。
韩昀沉了脸色。
赵修尴尬道:“世子车驾上似乎有姑娘……大人您看……”
“让他们先过去。”韩昀道。
赵修领了命离开。
韩昀看着缩坐在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谷梁薇,皱眉道:“外面有些莫须有的传言,你莫听信多想。”
“啊?哦。”谷梁薇正在想着如何向韩昀提欧阳婷的事。突然听见韩昀对她说话,神思一顿,才反应过来韩昀可能是在提他流连醉梦楼、千春园的事。同上一世一样,这些传言从未停歇。似乎就是昨日,她还隐约听见有下人说“韩相新婚不足月便踏足风月……”云云。
“我不介意这些的。”重活一世她才明白,别人嘴里的话有时只是云烟不可轻信。比起那些无风起浪的流言,她更愿意相信自己看见的感受到的。再说,这世上没人比她更清楚韩昀的“底细”,流连花丛这种事,她才不介意呢。
“嗯。”韩昀淡淡地应了一声,没了言语。
不介意啊……
过了一会儿,马车重新上路。
谷梁薇这回连瞌睡都不敢打,眼观鼻鼻观心老老实实坐了一路。心中不由庆幸韩昀刚刚反应及时。不然她成亲后第一次回娘家,脑袋上要是顶个大包,家里一定会以为她受了欺负委屈。那还不知到要惹出怎样的乱子。
不多久,马车安安稳稳的到了谷府门口。
早已有人守在大门外。
“二哥、二嫂。”谷梁薇迫不及待的先一步跳下马车。一路跟在赵修身边的清桃见状吓了一跳,忙上前搀扶。
谷梁成微微颔首,随即把目光移向从马车内缓缓而出的韩昀身上。倒是谷梁薇的二嫂徐素姣腼腆的笑着回应了一声。
“姐姐!”谷梁莎不顾身边嬷嬷的阻拦蹿出门,扑入了谷梁薇怀中。
谷梁薇被撞得向后一踉跄。
腰间被一只有力的手微微托住。
回头一看却是韩昀。
“韩相大人舍妹顽劣,让您见笑了。”谷梁成忙上前拉开谷梁莎,赔不是道。
“一家人,不必见外。”韩昀道。虽然面容依旧冷淡,语气却已称得上温和。
谷梁成似是没料到韩昀这般亲和,不由微愣。
连谷梁薇都目露惊诧,她记忆中的韩昀可没这么温和。上一世他虽陪她归宁,却是一言不发,稍作了片刻便借故离去。好奇地看向韩昀,韩昀却轻轻撇开视线。
不由眉眼弯弯。
谷梁薇开心的想,她与韩昀终究比上一世近了一步。
进了屋,谷老爷和谷夫人早已等候多时。
看见韩昀,谷老爷忙起身。面对这个位高权重,却又不苟言笑的侄女婿,谷老爷很是头疼。话既不敢说中也不能说轻,只好不尴不尬得寒暄客套。
韩昀能走到今天的位置,倚靠的自然不仅仅是杀戮决断的冷狠。请谷老爷上座,吩咐赵修奉上精心准备的回门里。一连串举动让谷老爷从诚惶诚恐到受宠若惊。
谷梁薇环着谷梁莎,看着淡然自若与谷家人周旋的韩昀心中暗暗得意。一个平素不爱言语的人与人客套亲近,若换了旁人不是会让气氛冷淡便是会显得过于讨好刻意;可同样的事情由韩昀做起来却是另一种风范。还是那张冷淡疏离的面容,却让人如沐春风不由自主的放松下来,心生结交之意。
这样的韩昀,她从没见过。心生欢喜的同时,又有满腔自责愧意,她对韩昀了解太少。如今真的用心想要走入他的生活,才发现这个人,越了解越让人心仪。
韩昀本在倾听谷老爷的教诲,忽似有感应般抬眸。目中泻出一瞬深情。
谷梁薇被这不经意泄露却又瞬间收敛的感情击中。心中默想,负了这样的人老天不仅没惩罚她还给她重来一世的机会,对她当真眷顾。
“姐姐,这个坏人似乎不像以前一样凉飕飕的了。”年幼的谷梁莎都察觉到了韩昀的变化,附在谷梁薇耳边轻声道。
听言差点笑出声,谷梁薇同样附在谷梁莎耳边轻轻道:“不可以叫这个哥哥坏人哦,他是姐姐的夫婿。”
“可是姐姐不喜欢他,三哥和杜方哥哥都说姐姐是被迫离开谷家的。”稚嫩的嗓音认真道。
“别听他们瞎说。”谷梁薇毫不犹豫道,“姐姐是心甘情愿与他成亲的,他是姐姐喜欢的人……”
“……喜欢到倾心相待的人。”
谷梁莎听言默默的点点头,毫无迟疑的将自家三哥和杜方哥哥的话划拉到了瞎说的范畴。反正姐姐从来不会骗她,姐姐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信任的人。
看着谷梁莎信任的目光,谷梁薇心生感动。同时暗暗发誓,一定要保护好自家妹妹,阻止她被杜方染指。上一世因为年纪差距、因为朝政恩怨,谷梁莎和杜方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是场悲剧。怀着的小人儿从大门外一见面便死死抓住了她的手指,直到现在都没有放开。
在她的记忆中,从谷梁莎出生至今这是她们最长久的一次分离。心中一阵惆怅,她抬手抚了抚谷梁莎细软的发丝。心中暗道,谷梁莎会恋上杜方或许最初并非男女之亲,而是在漫长的时间里太过惶恐孤寂,犹如她自己最后的那段岁月般将杜方当成了唯一可以信任依赖的人。她上一世成亲后犹如被禁锢在韩府之中,与谷家往来渐无,与谷梁莎更仅仅是模糊不清的见上一面,往来匆匆姐妹俩头靠头圈抱在一张床上的亲密……
“在想什么?”不知何时,韩昀已与谷老爷交谈完毕来到谷梁薇身侧。
自头顶传来的的声音打断了谷梁薇的迷离恍惚。
谷梁薇抬头,目中盈着浅浅泪光。
“韩昀,我想家了。”
似是没料到谷梁薇会是这般反应,韩昀的神思有一瞬抽离。随即回过神,淡淡道:“我已经答应了谷老爷,让你以后常回来小住。”
“真的?”
瞬间浮起的笑颜,让韩昀暗自庆幸方才的决定。
“嗯。”轻轻地应了一声。
谷梁薇心中霎时明媚,只看着韩昀清冷的面容,觉得其中蕴含着说不出的蜜意。
“大哥哥,你说的是真的吗?姐姐可以常回来看莎莎?”谷梁莎满怀期待的问道。她年纪虽幼,却也明白姐姐嫁人后许多事情都得听从眼前之人的心意。
大哥哥这称呼勾起了韩昀太多的回忆,他心情颇好的抬手揉了一下谷梁莎的小脑袋。转身随谷老爷向谷府的饭厅走去。
谷梁薇这才惊觉,原来已经到了用午膳的时间。
直到午膳结束,谷梁薇也没见到谷梁翰的身影。心中说不出是失落还是庆幸。失落于这场姻缘始终得不到三哥的认可嘱咐,庆幸于没有谷梁翰就少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枝节。
午膳后,谷夫人贴心的牵走谷梁莎。留谷梁薇单独带着韩昀回屋休息。她对谷梁薇婚后生活本是满腔惶恐万分担心,如今却对这个侄女婿越看越满意。
外貌一表人才不说,性子虽清冷了些却也不像外界传言的那样狠毒暴虐。朝政上的事她不懂,却以一个□□人母的直觉感觉出韩昀是个值得女子托付的人。
外界传言纷扰,她本想找机会私下问问梁薇。但此刻她已全然放心。谷梁薇几乎是她看着长大的,单看自家侄女的神色,她便知道这场姻缘梁薇没受半点委屈。
闲杂人等一律散开。谷梁薇带着韩昀回了清夕院。
看着韩昀迈步走进清夕院的那一刻,谷梁薇觉得眼前场景虚幻得有些不真实。曾经,除了她落水那日,足足七年他都未曾入过她出嫁前的闺房。
如今,看着韩昀淡定自若的走进她生活了小半辈子的地方。她才真正体味到他已是她的夫君。
“韩昀……”谷梁薇上前扯住韩昀的衣袖。“这里是‘清夕院’。”
一字一顿地念着高悬的牌匾。
韩昀抬眸看了一眼,认真念道:“清夕院。”
她曾经的家。
而他已将她留在身边。从此以后,有他的地方才是她的家。
韩昀忽然觉得,他已经知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