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安,你和我师弟相处得还好吧?”
正值白昼,蔺相安化作一只黄色斑纹的小猫,待在屋子里埋头啃着一块新鲜香脆的花生糖,陡然遭霍子清一问,琥珀色的眸子中流露出些微的不快,这不快并非针对提问的人,而是问题的对象。
“哪个师弟?”
霍子清无奈一笑:“还能是哪个,你不就只认识我一个师弟么?”
蔺相安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说道:“哦,那个少年白啊,我们现在的感情可好了。”
“真的?”霍子清不太相信地问。
“当然是真的,”蔺相安蹲坐下来,舔了舔嘴边的糖屑,用讥讽的语调说道:“我们昨天还一起下山玩了,他帮了选了一枝漂亮的金钗,我帮他选了一盒美白的妆粉,然后手牵着手四处瞎逛,感情好得差点就要义结金兰了。”
“相安,”霍子清神色认真起来“说真话。”
远处传来了敲锣声,但二人皆未听到。
蔺相安叹了口气,脸趴在桌上,说:“他讨厌我。”
霍子清坐到桌边,手轻柔地爱抚着蔺相安背脊的茸毛,后者眼神哀愁,继续说道:“明明在鬼山的山洞里的时候他还对我挺好的,可是一旦知道我是恶鬼后,不管我再做多少努力,他总是会用那种憎恶和嫌弃的眼神看着我。”
蔺相安扭过头:“子清,法师都那么恨恶鬼吗?”
“不是,”霍子清出神地看着自己的指尖在黄色的茸毛上穿梭,“只有他是不同的。”
“为什么?”蔺相安倏地站起来,甩动着细长的尾巴,“他为什么那么恨恶鬼?”
“相安,这不是我能说的事……”霍子清露出为难的表情。
喀哒——
一个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到了屋内的二人。
“谁?”霍子清反应迅速地打开房门,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外,遮住了从门缝投进来的大部分光线。
“许兄,你来此是有何事?”霍子清怀疑地打量着眼前这名彪形大汉。
许汇章咧开嘴大笑了几声,他的牙齿参差不齐,但每一颗都方方正正的,体积不小。“霍子清,别这么紧张,”他瞄了眼屋里的同样紧张的蔺相安,说道:“我只是担心你没听到,来跟你说一声,抓阄开始了。”
“多谢许兄告知,我待会就去。”
霍子清说着就要将门关上,许汇章踏进一只脚来,挡住了门,不怀好意地说:“霍子清,你屋里的猫挺可爱的嘛,哪来的?”
“回来时在在山脚下看到它瑟瑟发抖,甚为可怜,所以就带回来了。”
许汇章意味深长道:“原来如此。”
“许兄,”霍子清皮笑肉不笑地说,“没事的话请收回尊脚,我还得赶着去抓阄,相信你也是。”
“这是自然。”许汇章缩回脚,看着门在他面前被重重关上,嘴角绘缓勾起。
“子清,刚才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蔺相安看到霍子清脸上闪现从未有过的慌张,不禁着急地问道。
“没事,没事……”霍子清不断地说着,既像在安慰蔺相安,也像在安慰自己。他扶在桌上,目光灼灼地盯着蔺相安说道:“相安,除了我师弟外,千万别给任何人发现你不仅是恶鬼,还是半个鬼怪这件事。”
蔺相安讷讷地点头,他虽不明白原因,但眼看着霍子清如此紧张的模样,马上就答应了。
“对了,”蔺相安忽然想到一个从方才就一直困扰着他的问题,“抓阄是怎么回事?”
霍子清正在脸盆洗着脸,闻言,他抬头转过身来,任由大颗的水珠从英挺的鼻梁滑落,他严肃地启唇说道:“这是攸关性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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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铜殿前
霍子清与白黟不期而遇。
“师弟,还没抓吗?”霍子清走上前,亲切地问道。
“嗯。”白黟应了一声,神情表现都和以往一样,让霍子清抒了口气,他先前还有些担心白黟与蔺相安的关系会影响到他们。
二人并肩走向人群密集处。
边道上突然传来兴高采烈的大叫,引起众人的注意。转头一看,原来是陆阳开着手上的纸条,高兴得手舞足蹈。与之相反的,陶丰盯着自己的纸条面露不快之色,他瞄了眼陆阳的纸条,提议道:“陆阳,我的纸条跟你换吧。”
“喝!我才不换呢,我是迟钝,又不真傻!再说了,你忘了规矩吗,任务只要拿到手上就不能更换了。”
“切。”陶丰扯着手上的纸条,几欲撕碎又不敢动作,毕竟拒绝任务的处罚可不轻。
“看来有人拿到不错的任务了。”霍子清说。
白黟不屑地哼了一声:“对我来说没有不错的任务,只有钱多的任务。”
霍子笑了笑,看着排在前面的队伍人数渐渐减少,喃喃自语道:“不知道罐子里还剩多少张纸条。”
盘云山的弟子在学有所成之后,会得到分发下来的任务,这些任务通常是由平民百姓们委托给盘云山解决的与鬼怪或恶鬼相关的问题,因为数量众多,除非特别指定,否则将派给诸峰,以抓阄的形式进行分配。而关于抓阄有几个原则不能违反,否则将面临重罚,轻者面壁思过,重者逐出门派,更严重者清理门户,这几个原则便是:不可拒绝、不可与他人交换、不可隐瞒不做。
看着这两人耍宝,白黟不禁再次想起那次鬼山的任务,他难得抓到一次银两多的任务呀……
但想想之后在鬼山上遭遇的一切,他又有些庆幸,至少发生在道士们身上的事没有让那群人遇到。
如此想着,手不由得握紧。
——他还得更加倍的修炼才行。
“师弟,轮到你抓阄了。”霍子清手拿着一张拆成几拆的纸条,让开一个位置。
白黟回过神来,走上前,手伸进冰凉的罐子里捞了几下,拿出一张纸来,他打开纸条,用眼睛过了一遍,沉默不语。
“师弟,这次任务的银两是否如你所愿?”霍了清打趣地问道。
“勉勉强强。”白黟呆板地答道,“大师兄,你的呢?”
“我瞅瞅,”霍子清说着打开纸条,“是红叶村的一个任务,师弟,你的任务是哪儿的?”
“附近。”白黟模棱两可地说道,将纸条收入怀里,显然是不想让霍子清看到。“我去做准备了。”
“慢着,”霍子清及时地叫住白黟,用担忧的语气问道,“师弟,你回避我吗?”
白黟沉默片刻:“没有。”
“那你是在回避蔺相安?”
白黟摄人的瞳孔看向霍子清。
“看来我猜对了。”
白黟撇过头:“我不想见那个恶鬼。”
“你放心,他现在不在这里。”霍子清叹息道,“师弟,你和他,你们两个人都是对我十分重要之人,你就不能稍微接纳一下他吗?”
“首先,他不是人,他是死人、是恶鬼;其次,不能。”白黟挣扎着说道,身体因为情绪激动而克制不住地颤抖着。
“师弟,他和别的恶鬼不一样,你我也都知道,他并非自愿想要变为恶鬼的,即使成为鬼王后,他也在想尽办法减少鬼山对平民的伤害,虽然他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他善良这点是毋庸置疑的,而且,他还是我所爱之人——”
“正因为他是你所爱之人!”
白黟突然打断霍子清的话,失去冷静地大声叫嚷道。
“什么……”霍子清看着白黟的眼睛,他在里面看到了挫败、渴求、憎恨、酸楚、自我厌恶,以及许许多多繁杂的感情混杂在里头,他从未见过一个人的眼里能够同时容纳如此之多的情感,不明白地问道:“师弟,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白黟垂下头,方才的那声大喊已经使他成为了众人注目的焦点,“别再试图叫我去和他好好相处了,我做不到。”留下这句话,白黟飞快地跑下山去,离开了所有人的视线。
他没有看到的,是霍子清困惑的目光,以及隐藏在树丛当中,许汇章若有所思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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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说什么攸关性命,你这混蛋就知道吓我!”蔺相安挥舞着猫爪,在霍子清伸过来的手上恶狠狠地留下了小小的牙印。
“我没撒谎呀。”霍子清制住乱动的小猫,抱进怀里,也不管手上多了多少个红通通的爪痕。“不信的话,你看我的眼睛。”
蔺相安停下动作,仰起头,见霍子清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这才放松下来,整个猫身挂在霍子清的手上,不甘不愿地说:“好吧,算你没骗我,那抓阄到底是怎么回事?”
霍子清转了转眼珠子,说道:“你看,抓阄是为了分配任务。”
“嗯。”
“做任务呢,是为了拿到银子。”
“嗯!”
“那接下来就好解释多了,没有银子,我要怎么养活你这胖嘟嘟的小屁股呢?”霍子清说着,手在猫屁股上暧昧地摸了一把。“你说,这是不是性命攸关的事情?”
“这、还、真、是、性、命、攸、关、啊。”蔺相安眯起眼睛,喷着怒火,一字一顿地说道,他的声音与往日不同,低沉得如同来自地狱,身体也渐渐变化成人形,面上暴露出狰狞的蓝色纹路。
霍子清望着骑坐在自己腿上的男人,咽了下口水。
蔺相安面色一变,低头看下去,立刻恢复原本的声音,不敢置信地说道:“不会吧,这样你都硬得起来?”
“是啊,”霍子清沙哑地说,“再压低声音随便跟我说一句话。”
蔺相安想了想,用低沉的声音缓慢地说道:“我、要、惩、罚、你。”
“惩罚什么的先放后头。”霍子清一把抱起蔺相安,让后者的腿缠在自己腰上,往床上带去。“我决定现在先吃一顿猫肉。”